短篇小說    銅臭 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  銅臭いです   

小說試閱 人物介紹 導讀賞析

 

里鄉的人們,大都不知道沈國大的真姓名與經歷,只知道這還是他初來到百里鄉的時候,自我介紹說的。他是國大代表,因為他姓沈,人們就叫他沈國大。

 

在日治時代,本省的鄉巴佬,見到警官就叫大人,如他姓陳就叫他陳大人,姓鄭就叫鄭大人。在鄉下不論什麼官都比民大,兼之鄉下沒有大官,只有警官算來在地方上是最榮貴的了,不論什麼場合,只要有集會,老百姓總讓他們坐上席,光復後這個習慣也沒改變。所以沈國大來到這樣的鄉下,就成了了不起的人物,國大代表比起日治時代的郡守和知事的頭銜更大,從鄉下人眼裡看來,確是空前的,在日本時代郡守或知事要下鄉巡視時,老百姓一定要打掃道路來迎接的,但是沈國大卻無聲無息地來到了。大家一

聽他是國大代表,頓時就把他抬得高高在上了。

 

他下榻在日治時代的里長辦公處(保甲事務所【圖一】)村堛漲n事者像那蠅般來圍繞他,奉承他,總之沒有燕雀的地方連蝙蝠都可以做大哥了。他看到這樣的情形,居然也以領導者的地位來啟發鄉民,如講解三民主義,何謂主義、何謂民族、民權、民生,說得天花亂墜,光復當初,大家還不大曉得三民主義,所以有的人聽他講,有些人為他宣傳,不多時傳遍了整個鄉村。但鄉下人缺乏理解力,有的人聽錯,有些人傳錯,傳來傳去,有人以為是三人主義,也有人以為是三眠主義,弄得五光十色;雖然這樣,但大家都喜歡聽他的演講。他看到大家醉心三民主義,就拿出一大堆三民主義的書籍來做生意。可惜,本省人大都只會讀日文,不懂祖國文字,曉得中文的人寥寥無幾,所以賣不了幾本,結果虧本了。

 

書雖賣不出,但,他講起三民主義,個個都稱讚好,不過鄉下人很單純,別人講好就好,也沒有人了解它的原理,他們實際上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就生厭了。於是沒有多久,人們就在背地塈撋他了。鄉下人天一亮就起來,而他卻天天睡到九點十點才起床,中午又要睡午覺。鄉下人看他朝睡、午睡、夜睡,大家就送他一個綽號叫三眠主義先生,因此圍繞他的人也漸漸離開他,一天比一天地對他冷淡了。

 

可是他是很敏感的,他看到情形不對,馬上態度一變,不再說三民主義而改講抗日戰爭的故事了。

 

他說:

 

「抗戰時期,我和我的女同學,專門調查日軍的動靜,這個同學叫黃英小姐,他是廣東人,生得很漂亮,兼之智足膽大,出入日本機關,毫無忌憚日常接近日本軍人,打探軍情。她的行動說來比一篇偵探小說還有趣。我和她在同一組,我在後方做連絡工作。有一天她去日本特務機關打聽消息,這個特務機關長看到她人生得漂亮,馬上給她迷住了。以後,她出入很自由,機關長常常招待她吃飯或看電影,或跳舞,想為非非,但黃小姐常常用機智脫出虎口,機關長雖然用盡心機,可是黃小姐不忘使命堅持漢節,不肯賣身與敵人,因此特務機關長的情魔漸醒,以後就懷疑起黃小姐的行動起來了。

 

有一天,特務機關長招待黃小姐到他的公館吃飯,黃小姐盡媚勸酒,機關長也喝得酩酊大醉,黃小姐就利用這千載一遇的機會,偷開抽屜,恰好找出電報暗號號碼,她看到這樣的東西,心就忐忑跳躍喜懼交集,但馬上極力鎮定心情,由懷中拿出照相機來拍。不料這個傢伙假醉,忽然站起來大喝一聲,黃小姐她翻身看到事敗,馬上由窗口跳出,可是他們早已安排等候,忽然電鈴一響,四處埋伏的日兵擁出,可憐一朵妙花就像被狂風摧倒一樣,黃小姐被抓了。

 

我們幾個連絡員聽到這個消息,各自就逃。我幸得逃脫,不然亦遭此禍,今天也不能在此,和各位兄弟見面了。黃小姐被補後,我們雖用盡心機找消息,但一去杳然,不知去向,生死不明,到了日軍投降,才知道黃小姐凜然就義了。可惜她正當二十歲的青春就遭此難,這可說是氣壯山河義膽千秋,也可稱巾幗中的英雄了,這個漂亮的同學,我現在還能夠想像出她面容,實在是個可惜可憐可崇的女性,想到這我就不覺痛心泣血。」

 

鄉下人聽到祖國英雄為抗日不惜生命,前仆後繼,犧牲就義的壯烈行為,無不嗟歎崇拜。這個英勇故事,忽然,又一傳十,十傳百,傳到全鄉了,因此他的門庭又熱鬧起來了。以後他就天天講,聽的人很興奮,他也感到自己像當了英雄一樣,慷慨大言不怕死,不愛錢,要為民族犧牲永昭大義……但,實際上他沒有到過現場,也沒有到過前方,只是跟政府遷來遷去而已,所以他所講的話,都是向壁虛構的,難免漏洞百出,偶而有人質疑的時候,他也感覺難堪。可是一天又一天,他的膽量也隨著大起來,最後講得很順利,完全沒有可疑的地方了。不過講抗戰英雄的故事也是有限的,講久了人家又聽厭了,他知道這不過是吸收人望而已。兼之鄉下人到了農忙期,大家很忙,什麼事也要丟開了。

 

這樣的行動雖然無利可圖,可是也為自己宣傳也有作用了。過後,他又想弄新花樣,開始計劃第二步工作。

 

有一天村堳糮禲A他應里長的招待時被大家讓到上座。他就利用這個機會說:「我大陸的時候,三十歲就做了縣長,大陸的縣,不像臺灣這麼小,大的有如臺灣省那麼大,所以做一個縣長就像臺灣省主席一樣,權力大,管區也大,在那時候做我部屬的人,現在在中央也有做次長、司長的。時光過得很快,我也老了。做官原來不合我性格,若想做官起碼也有部長可做,至如廳長、處長,不在我眼中。大人各有所長,各有所好,所以我退出官場,走向民意機構,做一個國大代表,為民喉舌,代表民意,下情上達,為民服務,解救人民的痛苦,所以你們若有做不通的事情,我可以幫忙。若要做官的話,我也可以代你們活動的。現在某部長是我的好朋友,某院長是我同鄉的老前輩,某將軍是我的同學,某廳長是我從前的部屬,一官半職還有什麼問題,我可以打得通的,從前缺要三年,現在比較容易,鄉下人因為沒親沒戚,沒有任何背景,所以做官就難了。」

 

這話一出,作用就大了。馬上就有人許豬許羊拜託活動做官的,也有活動有利事業的。他可就像土地伯公一樣,百拜百應興得一時,於是巧言就說:

 

「凡事都是一樣的,未行兵就要先行糧,無糧百事都不能動,你們不捨小利,則大事不成。」

 

這樣說法有道理,所以有拜託他的人,統統都先拿多少給他做活動費,這雖有多少錢可賺,可是百里鄉不大,兼之住民統統是農民,拜託活動有利事業的人有限,想做官的人更少,所以活動費不是源源可以來的。兼之時間一久,他活動的事就現出了馬腳,不容易有成功可觀的。這種戲法只不過一時而已。不多時就有人罵他說:

 

「拿錢給沈大國買蒜仔吃,背後一定被他嫌放尿臭的。」

 

可是沈大國不是木頭做的,他一覺苗頭不對,就推出新腔,辯解道:

 

「你們拜託我找官做,我不是不能活動,奈因你們臺灣人國文不大懂,做大官不行,做小官卻沒意思;況且我的朋友統統都是大官,小職位我不敢開口,縱使開口他們一定鼻孔內唔一聲就不理的,所以你們拜託的都很難做到,若是你們有資格做大官,那就易如反掌,保你成功。」

 

他的說法卻不是全無道理,而且鄉下人很戅直,也就被他瞞騙過了。

 

他自從得到若干費用後就不再是吳下阿蒙了。新製衣服穿的堂皇,出入常常做小包車,在鄉下除嫁娶以外都沒有人做小包車,所以一看到小包車就有人圍上前看。他坐在車中得意洋洋,內心的愉快不是徬人可以想像的。

 

可是他的經費來源有限,那經得住這樣浩大的開支呢?不多時,他所賺到的活動費用都用空了。

 

他不得不再動腦筋,於是又放出空氣對鄉中好事者說:「我家祖傳十幾代都是醫藥為業,我的父親、伯父、叔父都是名醫,不消說我也做過醫生,也有一點名氣。可是我的青年熱血不肯給我懸壺濟世,因為我覺得救國更重要。我看當時國家遭遇著內憂外患,任列強侵略,不自禁義憤填胸,就不敢為自己打盤算:丟去醫業,一切民族著想,投筆請纓,由北伐,而抗戰,奮鬪了幾十年,雖無大功亦有報效可以自慰了。

 

只是近幾年來感覺年衰力退,不能常在第一線奮鬪,不如退幾步給青年去負責。

 

至如我自己,一面為國效力,一面再懸壺濟世,那麼我平生學的醫術有其所用,在臺灣精通的國醫很少,此時此地我若出來為大家服務也算是應該的。

 

但,憑我自己講,恐怕難以取信,我希望大家不妨試試,我自己相信,我對某些疾病比別人更有研究。因為過去我家相傳十幾代有很多祖傳秘方。」

 

這樣宣傳了以後就有不少患者上門求治,但都是慢性難治的病,下藥也不容易見效,本省西醫很發達,國醫很難抗衡的。而且國醫不比西醫那樣賺錢,因為國醫僅開處方不賣藥。一張處方在鄉下不過只有二、三元,假使一日開十張也不過二、三十元而已,所以他就覺得此途沒什麼意思,不多時自然就收斂了。

 

有一天,他上臺北逛逛,偶到仙公廟和圓通寺遊玩,就在這無意中他得到一格啟示,就是利用善男信女和迷信的大眾,他發現從這許多行香信徒中大有文章可做,就很機密地設計考慮方法。大約籌備了一個多月才完成他秘密工作。

 

有一天,沈國大匆匆忙忙走到大昂四的家堙A大聲說:

 

「昨天晚上,看到佛祖在峨嵋山上受難,佛祖對我說:本佛在洪武年間由福建武夷山被人偷出想要奉過臺灣,不幸途中遇到暴風,覆舟海中,被流到臺灣海岸。有一天,適有一個老人由此海岸經過,看到本佛受難,馬上恭迎回家奉祀。這個老人家因身有暗病,隔離家庭,單身住在峨嵋山上的炭窯內,可是有一夜風雨大作,炭窯塌下,可憐這個老人家被壓死,第二天他家屬關心來看,知悉老人家已死亡,他們就把他運回收埋了。可是本佛仍然被埋在地下,已經過了五百年,本佛常想人世間像這老人有暗病的人不少,想要附託一人代行救濟,到處察訪都沒有看到適當的人物,這人物要有誠意又要有信心,兼之又要有濟世的熱情,所以很難找到。

 

近來佛祖看我的虛心行為,最合佛祖的意思,所以昨天晚上佛祖現身託夢給我,

吩咐我負責救世。我在夢中馬上跪在地上,拜見佛祖唯唯領命。佛祖叮嚀一番以後駕著五色祥雲從空中升天了。所以今天天一亮我就想到佛祖的命令,感覺無上光榮和責任重大,現在先來請你幫忙掘出佛祖的神像,你一人恐怕手足不夠,拜託你幫忙再邀三四個同行好不好?」

 

大昂四本來是最無頭腦的人,聽到沈國大拜託他掘佛,馬上很高興的代理找了四五個同伴,又將沈國大說的話,講得有手有腳的,傳與左鄰右舍,再加一傳,立時傳遍全鄉,大家以驚異的心情,由各方蜂擁上來,要看掘佛的奇觀了。

 

沈國大看到聚集了許多人,就將剛才對大昂四所說的話,再添頭添尾的說一遍,又說明他夢中所見的峨嵋山的形狀,實際上有到過峨嵋山的人,他一講出就知道和現場無差,所以都無人懷疑,好事者馬上附和參加去挖。

 

一行三十人,帶了鐵鍬、鋤頭、糞箕,向峨嵋山走去,原來這座山是百里鄉的東方和隔壁鄉的鄰界山脈的主山,曾有不少人到過的地方。

 

一行走到峨嵋山下,沈國大就拿出紙和鉛筆,一邊說明夢見的情形,一邊畫出略圖給大家看,依略圖示出半山有一個稍平的地方,從前的炭窯就在該平地,炭窯現在已無痕跡,但是炭窯前有一株赤柯忪樹,現在還鬱鬱蒼蒼存在著,這樹下現在有一個很小的土地伯公。佛祖埋在土地公西邊二十步的地下。

 

一行人按照略圖找了小半天,就找到赤柯樹了。果然樹下有小小的土地伯公,好像燒香的人很少來的樣子,沈國大看到它就大聲叫:

 

「是的,是的,這的確是佛祖指示的土地伯公。」

 

他自言自語說了,就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紙箔和香來燒,拜了又拜,祈禱著道:

 

「伯公伯婆,有靈有顯,我沈某來到臺灣,誠心誠意為國家為民族服務,不料昨天晚上佛祖駕臨我家託夢,指示我要宏佛法濟世,所以我今天特來迎佛祖聖駕,拜請伯公伯婆大顯威靈,使我快快找出佛祖金身來濟世,拜請伯公伯婆有靈有鑑。」

 

他誠心地跪在地上祈禱又拜又請,大概拜了幾十拜才起來,然後由伯公座位算起向西方走二十步,命令大昂四開始挖,其他好事者也學他由伯公算起各各向西走二十步亂挖一場。

 

挖了許久都沒有找到,他才想出佛祖埋在約三尺多深的地下。大家再繼續努力,不多時果然被大有三挖出,他看到大有三手拿一個佛像,馬上連長衫都不拉起,連忙就跪在地下,一邊膜拜一邊說:

 

「佛祖,佛祖,弟子恭迎聖駕!」

 

大家看到他跪下,連忙也跟著下跪拜了又拜。站起來也不管長衫染著黃泥,馬上拿黃絹包起佛祖,放在籮藍上,再拜焚香,然後吩咐大家燒香,一行恭恭敬敬地燒了香,才奉迎聖駕回百里鄉來了。沈國大就將佛祖安置在他住的里長辦公處的神桌上,當時若有科學家在旁的話,這佛組可能驗出是一個埋在地下不久的古物。可是百里鄉原來是一個重迷信的地方,一犬虛吠百犬齊應的。

 

這事又一傳十,十傳百,不一會傳到了全鄉以及鄰鄉了。其中婦女和老人們聽到佛祖來到,就絡繹不絕地來燒香了,一下子香火特別旺盛。

 

沈國大佈置了一番之後,就請算命先生堜一個良辰吉日,慶祝奉迎聖駕,要舉行典禮,齋戒三天。百里鄉民不論信其有的或信其無的,除了幾個硬性漢以外,大家都齋戒沐浴,然後去拜佛。

 

佛堂設備很清靜,香煙不絕,佛祖後面壁上中央貼著佛祖兩字,兩旁貼著有幾對對聯,都是稱讚佛祖的聖德的,其中有一聯比較不同的,有別出心裁之感。

 

佛心有靈,反攻有望,忍忍忍氣留財。

人老猶壯,舊志猶存,等等等待還鄉。

 

這也不愧老革命家的面目。神桌上的東西,香爐、蠋臺及其他的古董都不錯,比起其他的佛堂都沒有遜色。所以鄉下人一看就感覺有神威,自然而然下跪膜拜了。

從此以後,每逢初一、十五就敲鐘擂鼓並引來許多信徒來燒香了。

 

沈國大看到鄉民前來禮佛的漸漸多起來,就大大宣傳佛祖的靈顯,講得天花亂墜地。他暗喜宣傳有效,就更進一步地說:

 

「佛祖託夢給我,佛祖是為濟世下凡,所以我想依佛祖之命,下月初一請大家前來看佛祖現身降筆。」

 

這話一出,大昂四就傳到全鄉。大有三因為掘出佛祖的緣故,也到處宣傳佛祖能降筆開藥了。初一夜,果然遠近好事的人和信徒都來參觀,擠得滿滿一堂。

 

沈國大就講述佛祖下凡的故事,講得活靈活顯,然後叫大家扶乩,其中大昂四大有三和幾個頭腦不清的人就應召參加扶乩。

扶乩的人各拿三支香,用三張天金紙貼在臉上站在佛祖面前,沈國大就口中念念有詞的施咒,請佛祖降臨,不多時果然大昂四身體微微發抖起來。大家視為佛祖上了大昂四身上,頻頻問他,可是做乩童的大昂四全然不能答話,於是大家三問四問就問醒了。大昂四醒來說他不知道去到什麼地方,諒必是佛祖的山上吧?其他也沒有頭緒就糊里糊塗像一場夢的樣子,以外的人都扶乩不起,也無佛祖的聖靈附身的感覺了。

 

因為大家都扶乩不靈,不得已就由沈國大親身扶乩,他站在佛祖面前自己念了許多咒語以後,不覺像睡著一樣,不多時他就激動得發抖了。而且渾身顫抖著。大家看到那樣就認為是佛祖的聖靈已經附託在他身上,連忙跪下迎接聖駕,然後祈求指示,做乩童的沈國大就像佛祖一樣說:

 

「信士弟子,本佛在峨嵋山修練了五百年,現在看到下界人心不古,難度災難時期,所以本佛特來濟世,驅除百疫,拯救大眾,使其反攻成功,恢復中原,保存固有文化,完成三民主義的使命。」

 

大家聽了,一半像佛的話,一半就像普通人的話,但不管他是佛也好,人也好,心理雖覺得多少可疑,但還是附和著不敢講出來。他又接著說:

 

「信士弟子,你們不要多心,本佛來濟世的目標,第一步就先行醫來解救眾弟子的疾苦,其他等待第二步再說。」

 

說完他就伏在神桌邊不動,大家看到諒必佛祖離了乩童,急急呼喚叩頭跪送聖靈。而那個做乩童的沈國大也慢慢地清醒過來了。

 

從此以後,佛堂備有義捐簿給行香的人樂捐,鐘鼓費、添油香和其他裝飾品等等。這筆收入是很可觀的了。其他又設備了籤筒、籤詩和藥籤。這藥籤都有文章在內,因為沈國大原來懂一點醫藥,凡求藥籤的人,要先拜託沈國大請神,這時候病狀就講得清清楚楚,然後再抽籤,而且籤僅有號碼,對號碼時沈國大就選擇一張比較適合病症的藥籤給他,所以有吃佛祖藥籤的人,雖不是百症百效,卻也有六七分效果,縱使不對也部會吃壞人,這就博得好評了。於是信者愈來愈多,遠近聞名,兼之大有三等一班幫閒的人,儘量放大法螺,吹得死人也會復活的千真萬確。他看到遠方到來的陌生人就撒謊說:

 

「有一個由南部來的彎腰駝背的鄉下佬,求佛祖靈丹吃了以後,你想奇怪不奇怪呢,這個彎腰駝背的老人漸漸地伸直了起來,有人看到就嚷,大家就圍前來觀看,看他能伸直,到了最後就站起來走了。聽這個老人說:十幾年前他就站不起來的。你想佛祖的顯靈多麼大呢!」

 

神奇怪誕的話,鄉下人最容易附和,並且最喜歡拿來作茶餘飯後的消遣資料,所以馬上傳到各地,況且一鄉再傳過一鄉無翼而飛,傳得山涯僻地都知道,所以來拜佛的人也一天一天增加了。

 

沈國大看到這樣的情形,於是再想大展奇才,就請鄉中素來信佛的有力者來商議,企圖在峨嵋山上興建佛堂,請他們做發起人募捐。這發起人不過借名而已,實際上的工作就是依靠來拜佛的人捐款。這樣的做法,有信佛的人個個都喜歡,不但願意做發起人,而且工作上也情願幫忙。

 

這議案一決,沈國大就請畫家,換了一座大大的佛廟在峨嵋山上,使大家一目了然,這圖就掛在沈國大的佛堂前,這圖兩邊設有可以掛樂捐者姓名的位置,如果有人捐款,馬上將他姓名和金額寫在寬三寸長兩尺的木板上,高掛在佛廟圖旁,使人人能看到。

 

此外他又想出一個好方法,使信徒們自然而然自動捐出比自己主意更多的錢來:凡要樂捐的人,自己要對佛祖求示聖筶。譬如想捐十元的人就對佛祖說。我要捐十元,然後拿起兩片月牙形的聖筶往下一丟,若得卦時就比照此數,如一次不得卦,就要加添數額再打,添到得卦為止。這樣一來,往往就超出本來的預訂數倍了。他為樂捐者安心起見,凡所捐的數目,都寫收據給樂捐人自己拿到佛祖面前燒掉,報告佛祖知道。這樣的做法可以使樂捐者不懷疑,而且能使人人樂義捐出金錢來。迷信之力很大,有錢人的婦女最容易上當,他們都想今生再積公德,使其來生再加幸福,所以,她們的想法極單純,以為捐款做佛堂就有公德,對於建造佛堂是否有無佛祖居住,是另外的問題。因為她們今生的錢也不能帶去來生使用,所以聽到峨嵋山要建造佛堂就視為有公德可做,踴躍地捐獻龍柱、石獅、石門、銅鐘、佛鼓、神桌【圖二∼六】等等,以冀求來世的幸福。大約募了一年,現款得到壹百多萬,現物捐獻也不計其數。沈國大得到這意外的成功,就請人設計興建,大約費了一年多時間,用了一百五十多萬的金錢才完成一座佛廟,前後兩進,佛閣、禪房、夢殿、經樓。畫棟雕樑,丹青映眼很是美觀。龍柱石獅雕刻精美,花園曲徑也甚為雅緻。

 

沈國大擇了良辰吉時舉行落成典禮,將佛祖遷入峨嵋山上的佛廟,命名為飛鵝洞佛祖,從此開基濟世。

【圖一】保甲事務所

(為現今的海汕聯合里集會所)

 

佛祖到了峨嵋山上,因廟宇堂皇身價百倍。聲譽遠播全島各地,因此沈國大收入增多。獲得一大成功,自然可以儘量享受了。

 

可是事情不是這樣簡單,因為人心是永遠不會滿足的。有錢比無錢時更有許多的思慮了。他想如果賺幾百萬美鈔一溜海外做了寓公,就不要扶乩問卜,也不要和這班傻瓜迷信的人處在一起:夜夜可以跳舞,天天看戲娛樂殘年,豈不快哉?他想了莞然一笑,就加緊設法賺錢。為長久維持信者源源來此拜佛,不如設個食堂,使香客便利,又可賺錢,況且在鄉中無職業可做的像大昂四、大有三這班人拿來收容,又可利用,這豈不是一舉兩得嗎?於是將橫屋一棟改造了食堂,他喊出的口號亦是很漂亮的:「齋餐供眾膳費自由樂捐」。大凡上來佛堂的人,不是信佛就是來遊玩的,所以比普通更大方,有吃有捐都不落空,兼之淡茶色素餐成本便宜,利益莫大。

 

佛堂的建造雖已完成,但沈國大仍然設有樂捐簿,巧立名目藉題募捐,而想為來生積功德的有錢人,不消說還是源源樂捐的。

 

人多奇怪,無錢的時候,為食奮鬪;到了有錢,不是想快樂,就是想偷懶。沈國大也不例外,因為天天有很多人來求藥籤,他覺得很麻煩,不得不心生一計,對大昂四、大有三說:

 

「昨天晚上,佛祖又來扥夢,說我有佛骨,所以命令我要做佛台,

【圖六】神桌

坐在臺上代理佛祖救世,不要扶乩,又不使抽藥籤就可以問藥問事。但須上午才有靈感,下午就不行了。」

 

這話一出,像大昂四等一班好說話的人,只要聽說一個影,他就說得有聲有形,一句話都藏不得的,尤其大有三又好說謊,就宣傳沈國大是佛骨,能知過去未來,講得更神秘了。一邊沈國大就築佛臺,不久佛臺築好,他就擇了吉日登臺給信徒問藥,但來問藥的人起初也有多少遲疑,可是結果如抽藥籤一樣,也有一點靈效,過了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就有人叫他是活佛而不叫名,於是這個名稱不翼而飛,傳遍南北,以後人們都只知道他是活佛,而不知道他的名字了。

 

沈國大搖身一變為活佛,於是生活也變得有規律了,上午九點到十二點坐在佛臺上,給人膜拜問事,到了下午依然像從前一樣睡午覺,夜間也無人因為問佛的事來擾亂他。從此以後他一味設計香客樂捐的事,賺到的錢,就暗中買金條和美鈔藏起來。

一天,有一個奇異的陌生人,來到飛鵝洞拜佛。這個人就是沈國大年輕時候的老同事。他是志氣最堅強不撓不屈的革命家,他偶然地看到沈國大的作為,內心很不愉快,可是在眾人面前不好說話,等到以後忠告他。

 

沈國大看到朋友到來,歡喜若狂,極盡東面之美來歡迎他。傾訴離情,一直到更深人靜,這時候老同事才不客氣地說:

 

「沈老兄,我們年輕的時候,錢財不用說,連自己的生命,都肯為國為民犧牲,可是同志之中有些人變節,有些人為私,有些人反而賣國求榮,有些人大發國難財,一但目的達到就遠走高飛,到海外作寓公,有些人貪污禍國,弄得一個國家亂七八糟,實在可恨可殺。可是有志氣的許多同事還是沒有變節,仍然悲憤慷慨為民為國奮鬪。但是沈大哥,不知何故,逃避現實在此虛度歲月,實在可惜。在此克難時期,老兄是最有用的人才,小弟希望沈大哥東山再起,不可再此山間埋沒一生。」

 

「郭老兄千里來訪,我感覺最興奮最愉快,但是剛才見教,難得從命,因為我是堂主,要代佛祖濟世。」

 

「沈老兄,名義雖美,但事實不可這樣說法,老兄所為無非為個人生活,可是近一步深究,其禍根深入人心,惡果無量,你是聰明人,不要我說到底。我誠心誠意,希望老大哥及時反省,重振年輕志氣,回歸正途,仍然為國為民奮鬪,不可再用迷信惑眾來騙人斂財。你記得我們當初,如何熱血,如何愛國,如何純情,你現在的做法,任你辯解都瞞不過老同志吧,無論如何,總要沈老兄臨崖勒馬才是。」

 

「郭老兄,你和我情同手足,義重山河,我也不敢瞞騙,我老實說,我最近懷疑我們青年時代的思想,似乎不是自己的主張,多多少少受到環境造成,許多同事中,像郭老兄勁節的,不過千分之二,其他都是附和分子,臨機應變的。這也因為飯碗問題,不能盡怪他們了。人都是一樣,無錢的時候,高叫為國為民,到了有錢的時候還不是為個人的享受為第一,或作寓公,或作特權階級。不客氣說,像你這樣有骨氣的人,縱使相反地你有錢,或是有地位,有汽車可坐的話,雖不變節,也恐怕不會像現在說的話那樣大方慷慨吧!」

 

「沈老兄,你不是有意污衊我吧?」

 

「不,不,我是很率直地說出我的心境而已。」

 

「沈老兄,我在誠意警告你,不可走錯路,你要回頭是岸。」

 

可是對沈國大而言,現在任何忠告都無用了。郭同事看到這樣的情形,就沒再說什麼,第二天天一亮就走了。

 

沈國大不但沒有悔悟,而且郭同事走後,仍舊一味賺錢。一直過了數年,不知賺了多少錢財。把它們通通藏在佛臺下的金庫堙A不給任何人知道,況且佛台下更是沒人會想到的。他看看黃黃綠綠的已經積蓄不少,大概足夠一世享用了,於是就想設法溜出海外做寓公,享受現代文明的快樂。可是好事多磨,真是天有不測風雲,剛剛企圖出國辦理手續的時候,忽然生病了。並且,他的病勢越來越重,自己雖然知道不可馬虎,趕快想要請醫生來診治,可是他是活佛會醫藥,對他人不方便說出,只好自己胡亂弄些藥來醫治,一拖再拖。

 

眼看病況天天沉重,而且所患的是一種現在還無法治好的絕症,他日夜都愁黃金和美鈔的處理,在台灣又無眷屬,想匯回家鄉又沒有辦法。最後他妙想到既然有人信仰他是活佛,這就可以證明他有佛骨,既是佛骨,縱使死了都不要埋,將屍體裝入玻璃箱內,放在佛臺上受香煙,黃金和美鈔就可以永遠保留在佛臺下。他主意一定,想實現這個癡望,就請人做玻璃箱,玻璃是用三分厚,做的很堅固,可以密封的。玻璃箱準備好,他就安心了。

 

有一夜,他感覺身體比平常舒服一點,就偷偷到佛臺地下拿出一部分的錢來,做死後費用,大部分的黃金和美鈔仍然鎖在金庫內;可是經此勞動,病勢越加沉重,從此以後就站不起來了。

 

臨死前三天,他就請親信的人,到榻前囑託身後的事。並拿出一張密封的遺囑說:「等待將來回大陸那時,無論如何,務為設法找到我的家族,將這封遺書交付清楚,那時我的家人一定有很大的酬謝。但是假使你們違背的話,馬上會受到佛祖的責罰,災難是無窮的。」吩咐清楚以後,一一分給相當多的手尾錢,個個喜出望外,唯唯遵命,最後他特別拜託大昂四,死了馬上將他屍體裝入玻璃箱內,放置佛臺上,這工作又另外拿錢給大昂四,可是大昂四不敢領受,發誓一定遵命。可是沈國大不安心,強要大昂四領去,大昂四不得不領受下來了。

 

囑咐以後第三天,沈國大病體急變,人事不醒,奄奄一息,可是,在此昏睡狀態中又不能斷氣,被囑咐的人侍候在旁,連日連夜看護兩三天,仍然一樣。大家都不曉得箇中緣故,其中有人猜出一箇道理來說:

 

「沈國大生平好排場,他囑咐的黃金製的素珠拿來掛上或者肯登仙吧」

 

大家聽說,也是一箇道理,就將他頸上原掛的素珠取下,換過金絲閃閃的新素珠掛上,果然馬上就斷氣了,一切就依囑進行了。

 

大昂四原來是很戇直的人,沈國大一死,就將屍體裝入玻璃箱內,放置佛臺上,仍然像生時沈國大坐佛臺一樣的。可是倉皇之際,他忘記放石灰在內,雖然也有人來膜拜,但稍有智識的人都知道會發臭的。可是,一切葬事都是由信徒主意,旁人的話都不採納。

 

恰好天氣不熱,頭一天還沒有問題,第二天因為許多信者來燒香,香氣薰蒸,但也馬馬虎虎過了;第三天雖有些少異樣,誰都不敢直說;第四天就臭氣大發,因為沒有人主意,大家不管,依然過了;到了第五天屍體變色,議論紛紛,只是吵吵鬧鬧沒有具體決定;第六天臭氣滿堂,蒼蠅亂飛,不得不請鄉長到來,才決定埋葬,準備棺木又費了一天;到了第七天屍汁流出,無人敢走進去看他。請幾個乞丐殮入棺內,運到公共墓地埋了。

 

佛棠因屍汁流出,污穢不堪,雖然用水洗刷還是不行,尤其佛臺更是任洗不淨,不得不打破佛座,搬出外邊。他們把佛座打破時,在下面發現出一個金庫,金庫內娷繭萓繾p約四百五十餘萬元的黃金和美鈔。這事情一時轟動了遠近鄉民,人們無不趕來觀看,大家都被這許多錢財,驚得發呆了。其中有ㄧ個人向大家說:

 

「沈國大人人尊敬他是活佛,可是這個佛,比人更愛錢,死了都捨不得錢,還要拿這樣多錢去陰間,他所說的為國為民的話,都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啊,好巧妙的西洋鏡,終有拆穿的一天了吧。」

 

說了就將嘴堣@口唾沫吐在地上,不屑一顧地走了。

 

 

 

 

本篇於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四日脫稿

【圖二】龍柱

【圖四】銅鐘

【圖三】石獅
【圖五】佛鼓